那个傍晚，我提着把韭菜进了院门。 彭熠彤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菜刀，刀刃上的光一闪，晃到我脸上。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。就那一下，我手里的韭菜差点没拿住。 曹秀艳扒着墙头喊我，说晚上有场好戏看。我还没接话，手机就响了。是儿子沈志强打来的。 他在电话那头问我：“ 妈，你屋里那个男人，你晓得他老家藏着多少事吗？ ” 我愣在原地，电话挂了。我站在院子里，回头看看彭熠彤的背影，又看看墙头曹秀艳那张得意的脸，浑身发凉。 我53岁了，守寡快20年，早就没了那心思。 可今年，一切都变了。 变在哪，我说不清。我只知道，眼眶一热，什么都看不清了。 01 那间空房空了六年。 自打儿子沈志强去了省城，我家的东屋就一直锁着。锁头早就锈了，钥匙拧不动，我也懒得换。反正没人住。 开春那阵子，邻村的刘嫂子来我铺子里做衣裳，顺嘴提了一句：“你家那空房，租出去不？有个外地干活的找房，问我好几回了。” 我手里攥着剪子，没抬头：“租给外人？不合适。” 刘嫂子说：“啥外人不外人，给钱就行。那人姓彭，瓦工，来咱们这边干活少说半年了，人老实，不抽烟不喝酒。” 我没接话。晚上回了家，路过东屋门口，我站了站。门缝里透出来一股潮味，跟这些年我心里那个味似的，说不上是啥，就是堵得慌。 第三天，工头领着人来看房。 那人站在院门口，脚上沾着泥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才朝我伸过来：“大姐，我姓彭，彭熠彤。” 我看了一眼，四十出头，个子不高，脸晒得黑红，头发里有灰，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。 我让他进屋看了，他转了转，站窗户口往远处看了一会儿，问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：“这儿离县医院远吗？” 我说：“ 骑车十来分钟吧。 ” 他没再问，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，数了数，递给我：“我先交三个月。” 我接钱的时候，看见他拇指上缠着创可贴，里头透出点黑，大概是干活磨的血泡。我把钱收下，说：“屋里东西别乱翻，灶台可以共用。” 他点点头，拎着化肥袋子进了屋。我站在院子里，听见他在屋里收拾东西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，过了会儿就没声了。 那天晚上，曹秀艳来串门，把脑袋往东屋方向探了探，压着嗓子问我：“你真租出去了？啥来路啊你摸清了没有？” 我说：“工头带来的，干活的。” 曹秀艳嗑着瓜子屁股就往我床沿上一坐，瓜子壳吐了一地，拉着我絮叨了半宿。 说她弟弟曹永富也在工地干活，说有合适的就该给她弟弟留个机会，怎么塞了个外人进来。 话里话外，都是冲我来的：一个寡妇，把空房租给一个陌生汉子，传出去不好听。 我听着没吭声。她走了以后，我坐在堂屋里，看东屋窗户透出来的那点黄光。多少年了，那窗户从来没亮过。 我关了灯。后半夜听见东屋有人翻身，床板咯吱响了一声。我翻了个身，心里头说不清什么味，乱糟糟的，像线团滚了一地，拣不起个头。 第二天一早，我出门去铺子。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，拿了两根葱放灶台上。想了想，又添了一个土豆。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。就是觉得，那屋里住着一个活人了。 白天在铺子里干活，我这手一边踩缝纫机脑子却闲不住，老是想着隔壁屋住着的那个人，剪线头的手就慢下来。 回到家，彭熠彤还没回来，院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晾衣绳上的旧衣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 傍晚，彭熠彤回来，胳膊底下夹了两把面条，站在灶房门口：“ 大姐，我买了面，下你一份？ ” 我愣了一下，说：“我做了疙瘩汤。” 他站在门口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手里的面条往回收了收。我盛了一碗疙瘩汤递过去，他犹豫了一下，接过去了。 他蹲在台阶上吃，没进屋。 我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，看他吃得呼噜呼噜响。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，大概是真的饿狠了，一碗热汤下肚，他那张黑脸看着松和了不少。 吃完他把碗洗了，搁回灶台上，也没多话，回屋了。我收拾灶台的时候，看见他搁下的那把面条，安安静静躺在案板上。 他什么东西都不白吃你的。 那晚我睡得踏实了些。大概是因为，知道隔壁屋有个人，心里头没那么空了。 02 四月里落了场雨，檐角那块瓦片漏了。 我拿了个搪瓷盆接水，滴答，滴答，一夜没停。 弄得我腿骨关节的旧伤也跟着疼。 第二天早上我搬梯子，打算自己上去瞅瞅，那边彭熠彤刚从屋里出来，看了我一眼，也没说话，走过来把梯子接过去了。 他爬上去，揭了几片瓦看了看，下来蹬着自行车出去了。半个钟头后回来，车把上挂着一袋新瓦。 我说：“你买瓦干啥？找人来修就行。” 他说：“又不是大活，顺手。” 他爬上去修到中午，下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水，手上磨得通红，指缝还渗了点血丝。 我让他洗了手进屋歇着，去灶房下了碗面条，卧了两个荷包蛋端进去。 他端着碗看了几秒，说：“大姐，不用。” 我说：“吃吧。” 他低下头，呼啦呼啦把面吃了。汤里飘着油花，他喝得一滴不剩。 那天下午我去铺子干活，刘嫂子问我：“你家那面修好了？” 我手上踩着缝纫机，说：“租客修的。” 刘嫂子笑了笑：“那人还挺实在。” 我没接话。可心里头，确实觉得，他这人挺实在的。 从那天起，饭量上我就习